要当场验血以正视听。
他们说起话来引经据典,从《洗冤集录》引到《棠阴比事》,滔滔不绝地说了一大篇滴血验亲的合理性,倒把周围那些听得半懂不懂的百姓唬得一愣一愣的。
朱笑笑便做出一副左右为难的模样,在原地踱了几步,忽然转过身对张居正道:“皇后,此事你怎么看?”
张居正见他这幅作派,心中便已了然,轻声道:“陛下,臣妾以为方阁老与孙尚书所言不无道理,滴血验亲之法确非铁律,若贸然用之只怕难以服众。衍圣公乃圣人后裔,若因一场滴血验亲而毁了百年清誉,臣妾于心不忍,陛下也不忍,不如先让孔家自行查证,若查不出什么,再另寻他法也不迟。”
这番话入情入理,既保全了孔家的脸面,又给了孔胤植一个台阶。
张居正倒也不是想唱红脸,皇帝故意做出这幅犹豫不决的样子就是不想表现太过强势,如若逼迫太过,孔家反而成了受害者。
她这一表态,显得朝廷还是向着孔家的,孔闻训听了连连点头,附和道:“皇后娘娘所言极是!这验血之法太过儿戏,老朽实在不敢苟同!”
朱笑笑面上适时露出几分迟疑与动摇,孔胤植也满眼希冀地盯着皇帝,只盼他嘴里能吐出一句自己爱听的话。
就在此时,人群中忽然响起一个清朗的声音:“陛下,贫道有一法,可助陛下辨明血脉真伪。”
众人齐齐循声望去,便见一个道士从人群后排缓步踱出。
此人身穿一袭半旧的八卦道袍,头戴紫阳巾,脚踏芒鞋,背负药囊,须发已灰白相间,面色却红润如童。
他走起路来步履从容,仿佛闲庭信步,丝毫没有被满街的兵甲与锦衣卫的气势所慑,眨眼间竟从拥挤的人群中挤到了前头,瞧着还真有几分神异之相。
朱笑笑目露惊奇之色,随行大臣的目光也在那道士身上打量一圈,立马有人想起了一些难评的真君,不免心中惴惴。
那道士打了个稽首,高声道:“贫道玄真子,云游至此,适逢陛下为孔圣血脉之事为难,特来解忧。贫道早年游历四方时曾在终南山中偶得一剂古方,以十余味草药熬制成水,名曰亲缘散。以此药水滴入清水之中,再将二人之血各滴一滴入水,若为至亲骨肉,两滴血便会缓缓相融,若毫无血缘之亲,便是滴上一整碗也各自分明。此法比寻常清水之法更为精准,绝无差错,贫道愿献出此方,助陛下辨明真相。”
围观的百姓中有住在山脚下的人认出了这道士,当即跟左右同伴说这位道长年前在泰山脚下施过一回药,救活了好几个中了蛇毒的猎户。
又有人跟着称赞这老道治小儿惊风也是一绝,拿银针扎几下便能退烧,分文不取。
一时间人群中便有不少受过实惠的百姓现身说法,倒让众人都觉得这位道长医术通神,他说的法子定然靠谱。
孔胤植听见这话猛地抬起头来,指着那老道厉声喝道:“你这野道士好大的胆子!陛下面前岂容你胡说八道!你那药水是什么东西?谁知道有没有毒?谁知道会不会在里头动手脚?本官乃朝廷钦封衍圣公,圣人血脉岂容你拿什么污七八糟的药水来污蔑!”
那老道并不动怒,只是从衣兜里取出个葫芦,语气平和道:“衍圣公若不信,大可以请太医署的人当场查验这药水的成分,也可从在场的百姓中挑几个人来当场试验,贫道这药水若是私下动了手脚,甘愿以命相抵!”
人群中有几个书生模样的人高声嚷了起来:“老道长说得对!验一验便知真假!若这药水真能辨明血脉,衍圣公又何惧一验?”
说话的正是天地会事先安插在人群中的几个气氛组,他们嗓门洪亮,言辞恳切,很快便带动了周围不少纯看热闹的百姓跟着起哄。
孔闻训见势不妙,连忙朝朱笑笑拱手道:“陛下,衍圣公乃圣人后裔,若当众以这等不伦不类之法验血,传出去岂不叫天下人耻笑?老朽恳请陛下容孔家自行处置此事。”
几个孔家的族老立马跟着附和,七嘴八舌地说这老道来历不明,那药水也不知是什么东西,此事关乎孔家百年声誉,不能这般草率了事。
但他们的声音很快被百姓和书生的强烈要求盖过了,朱笑笑见火候已到,也不再表演什么纠结,走到那老道士面前微微颔首:“道长既敢当众献方,想必有十足把握,朕今日便依道长之法,当众滴血验亲。”
他看向孔胤植,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衍圣公,朕本不想当众验血,可如今真人在此,又有百姓所请,朕也是为了孔圣人的血脉纯正,你便委屈一回,当众验一验,也好让天下人安心。”
孔胤植知道自己已无路可退了,为了孔圣人的血脉纯正,他若是再推辞便是心虚。
他强撑着道:“臣愿验!只是臣斗胆请陛下命人备办一应工具,臣信得过陛下身边的人。”
旁人即便想算计,也不敢在御前的人面前动手吧?
这是孔胤植最后的指望,他虽不确定自己的身世,却得扫清一切陷害的可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