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不问洗漱完,穿着柔软的睡衣,把自己严严实实地裹在小被子里。
床边,临时用软垫和毛巾搭了一个舒适的小窝,肥鸟形态的沈归年正团在里面,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
但江不问显然没有睡意。
或许是白天那通电话勾起了太多不愉快的回忆,他侧过身,面对着肥鸟的小窝,开始絮絮叨叨地、小声地告状。
“我跟你讲……你知道吗,我那个家……真的,完全就是势利眼,全员恶人。”
肥鸟动了动,把脑袋从翅膀下抬起来一点,示意他继续说。
“我爸妈……走得很早。但他们给我留了一笔钱,不多,但足够我读完高中,甚至上个普通大学,然后找份工作,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了。”
“可是……全被抢了。” 他咬了咬嘴唇,手指揪着被角,“被我那些所谓的亲戚。我爷爷默许,大伯、大姑他们动手。说我还小,不会管钱,他们先帮我保管。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如果不是那笔钱被抢……我本来可以继续读书,可以不用那么早出去打工,看人脸色,被人欺负……我可以当一个普通人的,真的。我虽然笨,虽然没天赋,放在普通人里可能也就是个中等偏下,但我不是智障啊!我生活能自理,我能养活自己的……”
他越说越委屈,眼圈慢慢红了。那些被刻意遗忘、深埋心底的委屈和不甘,此刻毫无保留地倾泻出来。
“他们说我命硬,克死了爸妈,说我资质愚钝,是家族的耻辱,是累赘……可是,凭什么啊?我做错了什么?我只是……只是没有他们期望的那种天赋而已……”
肥鸟一直安静地听着,等江不问说到哽咽处,忽然扑棱了一下翅膀,从小窝里飞了出来,落在江不问的枕头边。
然后,它伸出一边乌黑油亮的翅膀,用那柔软的羽尖,拍了拍江不问的额头,又替他理了理睡得有些凌乱的额发。
嗯,我知道了。委屈你了。有我在。
江不问带着浓重的鼻音,小声却坚定地说,“你才是我的亲人。别的……我都不认。”
他只认沈归年。
沈归年才是他唯一的亲人。
我生蛋吗?
离老家那个爷爷的八十大寿还有一段时间。
江不问掰着手指头算日子,心里既有对回家的忐忑,也有对沈归年状态的担忧。
沈归年……还是没变回来。
依旧保持着那只肥肥胖胖、油光水滑的乌鸦形态。
江不问有点犯嘀咕:不会……还在生气吧?
这气性也太大、太持久了。
不过转念一想,以沈归年那高傲的性子,几百年,怕是头一回受这种夹板气——想管教孩子被伴侣拦着,想替伴侣出头反被指责。
这么一想,好像确实挺憋屈的,生气久一点也情有可原。
只是苦了江不问。家里的一应事务——打扫卫生、洗衣做饭、接送囡囡上下学、处理杂事……
全都落到了他一个人头上。他这才真切体会到,平时沈归年默默地承担了多少。
他有点讨厌之前的自己了。
分钱不赚,还总是不自觉地带点大男子主义,把沈归年这个家庭主夫的付出当成理所当然,甚至有时候还会挑剔、抱怨。
不过,现在能反思,应该还不算太晚吧。
沈归年变成乌鸦后,习性似乎也受到了鸟类本能的一些影响。他不太爱说话,一天中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或者闭目养神。脾气也确实如他日记中所说,更加躁厉了。
他必须时刻待在江不问身边,江不问稍微离开视线久一点,他就会焦躁地扑腾翅膀,发出不满的“嘎嘎”声。
有一次,江不问带囡囡去夜市玩套圈,运气爆棚套回来一条小小的、橘红色的金鱼。
江不问怕鱼死了,回家后特意找了个漂亮的玻璃缸养起来,还多看了几眼,逗了逗。
结果当天半夜,江不问被一阵轻微的、持续不断的“扑通、扑通”声吵醒。
他迷迷糊糊爬起来一看,差点吓晕——只见肥鸟正站在鱼缸边,不断地、一颗接一颗地往鱼缸里丢小石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