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
见碗底涓滴不剩,沈望山露出满意的笑容:“喝了药,便好好歇息。”他起身离去前,特意为陆甲点上一支凝神香。
那细致周到的做派,倒真有几分“慈父”模样。
待房门合拢,院外脚步声彻底远去,陆甲立刻将并拢的双指探入喉中——
方才咽下的药茶,入腹后竟如无数玻璃碎渣刮过肺腑,烧灼般刺痛。
他必须立刻将它尽数催吐出来。
·
然而——
不知为何,明明已催吐出大半药液,陆甲的意识却在睡梦中不断下沉,仿佛坠入无光的深海。
他奋力挣扎,终于撑开沉重的眼帘,视线模糊,叠出重重虚影。
最先映入眸中的,是一团庞大而柔软的、覆着银白雪毫的身躯。
一头巨兽伸出前掌,小心翼翼地将陆甲拢到它温暖柔软的腹部旁,用温热的体温将他紧紧包裹。
奇异的是,陆甲心中并未生出丝毫恐惧,反而涌起一股源自血脉深处的、天然的亲昵感。
巨兽低头望向他,那双曾让地宫震颤的猩红兽瞳里,此刻竟盈满了春风化雨般的、近乎悲悯的温柔。
“他很聪明,”沈望山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平静得可怕,“入宗以来处处提防。以为我将药下在茶里,却不知……真正的引子,根本不在茶中。”
陆甲艰难地垂眸,看向自己的手臂,人皮已然褪去,浮现出雪豹独有的、瑰丽而神秘的斑点皮毛。
意识正被无形的力量拖拽着,再次滑向混沌的深渊。
是他大意了……明知驭兽宗内无处不在的香氛诡异,却未提前服下护体的清心丹便敢入眠。
果然,伪君子说的话,半分也信不得。
沈望山当着众人的面口口声声要护他,此刻亲手将他推入这非人境地的,不也正是此人么?
视线愈发浑浊,陆甲竭力凝神,这才看清护着他的母豹,她呼吸沉重而急促,身躯遍布新旧交叠的伤痕,衰老而疲惫,粗重的玄铁链深深嵌入四肢皮肉,显然经年受着非人的折磨。
她朝着沈望山的方向龇出利齿,发出威胁的低吼,可张口间,却只能发出断续的“嗷呜”声,显然已被药物彻底夺去了言语的能力。
沈望山漠然弹出一粒药丸,精准落入母豹口中。
药力化开,沙哑却仍不失威严的女声终于响起,带着无尽的疲惫与失望:“他也是你的孩子……你为何,要如此待他?”
母豹不解地望着眼前面目狰狞的男人。曾几何时,这是她不惜背弃族群、也要与之共赴人间的爱人,是她倾尽所有信任托付的伴侣。
这些年来,她助他创立宗门,招引四方兽族归附,将一片荒芜之地经营成今日的驭兽宗。
却不料,他趁着她产后最为虚弱之时下药,将她囚禁于此,更欲对她刚诞下的骨肉下毒手!
万幸,她拼着最后一丝清醒,将那个孩子放入木盆,推入湍急的水流……只为争一线渺茫生机。
“我为何如此?”沈望山冷笑,眼中再无半分温存,只有被欲望灼烧的阴毒,“你难道不清楚?那东西究竟在何处!”
“你想要雪珀珠……”母豹几乎要笑出声,那笑声里满是自嘲与苍凉,“竟不惜戕害亲生骨肉?沈望山,我当年真是瞎了眼!”
忆及往昔,心如刀割。
那年他进京赶考,途经天山遭遇雪崩,是她动了恻隐之心,出手相救。
那时他一袭青衫,满腹诗书,谈及抱负时眼底有光,说起出身寒微怀才不遇时又难掩落寞……她心生怜爱,更仰慕其志。
她天真地以为,这样一个“单纯良善”、能力有限的书生,断不会伤害自己,亦不会危及族群。
可她错了。
一个一无所有的人,心底往往蛰伏着最贪婪的野心与最深的自卑。
他说想创立宗门,在仙盟立足,方能与她般配,她便倾力相助。
他说宗门需威望,不甘碌碌无为,她便以自身强悍实力,替他擒拿祸世凶兽,搏取赫赫声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