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昏暗压抑,只从卧室门透出一片光,像舞台表演正在落幕。邱语立在玄关,心里莫名一沉。
“就算生病了,我也要折腾一次,换个地方住,想要看得见风景的房间。”说着,他按亮客厅的灯。
“我叫你搬到我那房子去,你又不肯。”夏烽的口气甚至带着怨愤,“你可真倔。”
姐姐拿出弟弟的胸片,对着灯看,很快失去兴趣。她在沙发抱膝而坐,打开电视,从环法赛里随意选了一期。
三人沉默地坐成一排,夏烽不时扫一眼摊在茶几的胸片。上面肋骨根根分明,左心室、右心房轮廓清晰。除了心事,一切无所遁形。
“别看了,没什么可看的。”邱语平静地收好。若夏烽再仔细看,也许会在心脏的部位,看见他自己的名字。
该吃午饭了,邱语点了外卖。
看着那些拼命爬坡、肌肉痉挛鼓动、咧嘴喘气的选手,邱语也跟着难受,捂嘴轻咳。
“别咳了,你这就是心理因素。”夏烽也清了清喉咙。
“这是比利牛斯山脉,比赛时天气可真好。”邱语看着电视里蓝得发邪的天,脸上闪过艳羡。他环顾四周,目光一暗,“我也想有洒满阳光的客厅,换房时要好好挑一挑,窗户一定要大。”
夏烽笑了一下,起身去卫生间。
出来时,他手里抱着墙上悬挂的镜子。他关了客厅灯,带着半米长、一尺宽的镜子,径直走进卧室,没了动静。
蓦然间,一束阳光从门里斜射而出,刺破昏暗,打在邱语右边的墙上。
他怔了一下,扬起嘴角,小心地伸手触碰那道灿烂。是有温度的。
走近卧室,只见学弟用卫生间的镜子,和姐姐的一面小镜子,经过两次反射,把那束阳光从窗口引到了客厅。
“光以直线传播。”夏烽微笑,“只要想想办法,就没有光照不到的角落。”
邱语笑着退回逼仄的客厅,解开衬衫,让这束二手阳光,打在自己潜藏肿瘤的胸口。好烫,好鲜活。
“真好啊,我不想死掉,还有好多事没干……”他掩面啜泣,白皙略显单薄的胸肌急促起伏。学弟靠了过来,像这束光一样拥抱了他。
这晚,他们闲聊了一夜。更多,是夏烽在说话。
夏烽真的很健谈,在黑暗中用嘴带邱语游历南极,冰川在阳光下是淡蓝色。德黑兰机场的烤肉卷饼很好吃,再也没尝过类似的味道。
去坦桑尼亚看角马迁徙,又去攀登乞力马扎罗。
山麓是热带雨林,行至半山,成了温带森林。羚羊的足迹,印在草甸。火山口内,千年冰川镶嵌于岩壁。阳光穿透云雾,雪冠折射着钻石般的光芒。
每千米6c的气温落差,将赤道的炽烈与极地的凛冽,熔作一首垂直的诗。
夏烽说,这诗常常修改。
全球变暖,雪线以每年1米的速度退却。迟早有一天,《乞力马扎罗的雪》会变成《乞力马扎罗的雪呢?》
邱语以为,自己笑不出来,可还是被逗笑了。
“爸妈,我和姐姐挺好的,身体也都很好,刚做过体检。”
“我没有因为小烽,而忽略姐姐。我用心里想自己的那一块,去想他。”
翌日,邱语去医院前,在家庭群里这样说。
他没带姐姐一起。一片疾苦中,她看环法赛的样子格格不入。
旁边人忧心忡忡地谈手术的事,她在那说:“珍宝车队的温格高突围了,像一把手术刀。”
邱语饿着肚子,打了显影剂,在休息室发呆。1小时左右,广播响起电子音:“邱语,请去洗手间排尿。之后开始快速多喝水,喝够500毫升……在机房门口等候。”
邱语麻木地照做,举瓶痛饮。
为什么是我?吨吨吨。
老天就这么恨我?吨吨吨。
手术之后,还得化疗,要秃了吧?小烽说我是校草,可惜要荒漠化了。吨吨吨。
他放下水瓶,难过得流了几滴泪,慌忙又喝一口,把流失的液体补上。后来才知道,喝水是为了把胃撑大,流泪没什么影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