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黑着,下洼乡中学的校门前就传来拖拉机 “突突突” 的轰鸣,像唤醒晨雾的号角。
三辆酱菜厂运输连的绿色拖拉机停在门口,车斗里铺着干净麻袋,被露水浸得微微发潮,却透着股踏实的感觉。
马老师和校长正忙着把同学们推到拖拉机上,帮他们从下往上递书包。
书包有各式各样的,有缝着五角星的斜挎包,也有缝满了补丁的粗布包。
包里面装着文具、翻得卷边的书籍、写满红色墨水批注的错题集和笔记本,还有学校特意发的风干牛肉条。
苑小桃扶着扭了脚的李雪,一起爬上车,又回头扫了圈宿舍方向,确认没人落下,才踩着车帮坐进车斗。
布包往腿上一放,刚好压住被风吹起的衣角。
“都坐稳喽!到县城得俩钟头,大家先休息会儿!”
驾驶拖拉机的老张师傅嗓门洪亮,像敲了记铜锣。
方向盘一转,车斗轻微晃了晃,车轮碾过学校的土路,朝着县城方向驶去。
清晨的风裹着田埂上的麦香吹进来,带着露水的凉意。
高春燕攥着书包凑到苑小桃身边。
“小桃,你说县高中的题会不会比模拟考难?我昨晚还梦到算错了合作社分粮题,急醒了一脑门子汗。”
听到她的这句话,李雪更加担心了。
她起得比小桃他们更早,从家里匆匆赶了十几里路过来。
天色黑,路不好,她心急怕赶不上车,一路摸黑跑过来。
没想到,还是出了岔子,在半路崴了脚。
幸好崴脚的地方距离学校不远,又有其他同学遇见帮忙,才让她顺利赶上了车。
但现在脚上仍疼得厉害,一碰都不敢碰。
碰到地上,就钻心的疼。
铁定是崴到骨头了。
这会不会影响她考试的状态?
李雪面上苍白,忍不住焦急。
苑小桃看出了李雪的担心,拍了拍她的手,对高春燕回答道。
“你看小眼镜,都开始啃牛肉条了,咱们刷了那么多宝典里的题,怕啥?”
一望过去——
可不是嘛,小眼镜正坐在车斗沿上,手里举着根暗红色的牛肉条,咬得 “咯吱” 响。
牛肉条的咸香混着孜然的焦香飘过来,勾得人流口水。
王铁柱忍不住凑过去:“给我吃口呗?我早上赶路急,把自己那根提前吃了。”
“想得美!” 小眼镜把肉条往后藏,腮帮子还鼓鼓的,“这是考试前垫肚子的,你要吃自己兜里还有!”
王铁柱摸了摸粗布兜里的牛肉条,嘿嘿笑了。
学校给每人多发了两根,他就是嘴馋想多尝口。
“我就是想尝尝你的,是不是比我的香。”
车斗里的笑声混着拖拉机的轰鸣,把考前的紧张冲散了大半。
苑小桃她们也忍俊不禁。
李雪心定了定,从包里翻笔记本,低头把易错的应用题解法又看了遍。
她抬头见苑小桃看她,轻声说:“我还记得昨天你讲的玉兔车故事,睡得特别香。梦里梦见玉兔车在月亮上跑,周围全是亮晶晶的星星。”
“现在不考虑别的了,一定要好好考试。”
苑小桃点头笑了。
这时东方泛起鱼肚白。
车斗里的笑声更亮了,混着拖拉机的轰鸣,连老张师傅都忍不住回头,咧嘴笑了笑。
俩钟头后,县城的影子终于出现在眼前。
县高中坐落在东边,红砖墙白窗框,三层教学楼直直立着,比下洼乡的驻地还气派。
校园里的杨树又高又粗,树干得两人合抱。
树荫下挤满了考生,有穿的确良衬衫的,有背军绿色挎包的,叽叽喳喳的声音像刚出窝的雀群,热闹得很。
“我的天,这操场比咱们乡的打谷场还大!”
高春燕跳下车,脚刚沾地就仰着头看教学楼,眼睛都直了。
李雪扶着苑小桃的手慢慢下车,也往四周望,留意到细节:“你们看那教室窗户,玻璃擦得亮堂堂的,都能照人。”
同学们跟着校长往里走,身上叠着补丁的粗布衫在人群里格外显眼。
县城中学的学生们都好奇地望向他们,眼神里含着满满的打量。
这些人是哪里来的啊?
衣服这么破,鞋子都露着脚趾头,多半是乡下学校的。
可等下洼乡的学生们走近了,县城学生们都忍不住稀奇地睁大了眼睛,
因为下洼乡中学几乎人人手里都攥着根牛肉条,时不时咬一口。
暗红色的肉条裹着孜然粒,咸香顺着风飘出去,勾得人鼻尖直动。
“那是啥啊?闻着好香!”
一个穿蓝的确良的男生凑过来,盯着小眼镜手里的牛肉条,“是肉干吗?我过年才吃上过一回,没这么香。”

